长心兰

千载黄粱梦,渡我山万重。笑却人间事,月下邀扬州。

嗟我怀人丨木棉

整理旧物,忽见少年时作,蓦然旧事上心来。


木棉

文/长心兰


  我是在坐车回家的路上忽然见到那棵木棉树的。


  那应该是几十年的老树了,生得如一旁四五层的楼房一般高大,却是扎根在那低低矮矮的老屋里,以一种守护者的姿态把老屋掩在它粗壮的枝臂下。如今天气回暖,火一般的木棉花便落满了那灰黑的屋瓦,让那躲在现代楼房之间低眉顺目的老屋焕发出别样的美来。


  以前我的家乡是有很多这样高大的木棉树的。不仅在那黑瓦土墙成片的老屋区有,而且在那公路两边,从我们这个镇到上一个镇或下一个镇,都能看见这样的老木棉树,就像一个个高大的守护神,一守便守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


  春天一到,木棉树那原本光秃秃的枝丫上就压满拳头大的花,三个镇的木棉花都烧成一片。镇上的人们也在这花团锦簇的时节走街串巷,与亲友小聚,几人搬上几把小椅,拉家常谈农事,一下午的时光就在木棉树下随着笑声跑远了。


  而再过一段时间,木棉花便会落了,落在老屋的院中瓦上,落在公路两旁的人行土道上,铺满一地的红,仿佛树上树下都开满了花。在这个时候,镇上的老人们就会带着家中的孩子,提着个旧竹篮,去把那开在地上的花一朵一朵地摘起,放到篮子里,然后带回家。这些木棉花,既可以药用,也可以供孩子们玩耍,向来是很受欢迎的。尤其是孩子们,在拾花后总要挑上那朵最大最漂亮的,去和小伙伴们比较炫耀,年复一年,也许拿着木棉花的孩子们换了一批又一批,但其中的乐趣想来是一个味道。


  镇中的老人们也最喜欢在这个时候让儿女搬一把大摇椅放在木棉树下,往上一坐,或与孙子孙女讲故事,或与镇中老友喝茶闲聊,或是一个人静静晒着太阳,惬意地闭上眼,摇着摇着便睡着了。家中人若见老人睡着了,也会习以为常地拿出薄毯,悄悄地为老人盖上。间或有一两朵木棉花顽皮地从树上跳下,落在他们脚边。


  我的家乡就这样悠然地度过了几十年,甚至几百年。我想,一定是岁月的洪水到了这里也不愿意惊扰这片宁静,于是化成潺潺的小溪,循着那一棵棵木棉树,缓缓地流淌。


  后来,现代楼房开始立起来了,老屋区也越来越小。一开始,远远地就能在一片低矮的老屋中一眼见到那四五层高的楼房,到后来,却是小小的老屋藏在这些现代楼房之间了。甚至在我十几岁的时候,因为公路要扩建,政府就让工程队把路两旁的木棉树都挖了。也许有人反对,也许没有,但那个时候的我是不知道这些的,只看到一棵棵木棉树消失不见,公路变得光秃秃的,觉得心中发涩。


  小时候的我一度以为,只要木棉花开了,天气就不会冷了。直到我长大了,我才明白原来我弄错了因果关系,是天气不冷了,木棉花才会开的。可那一年,不见漫树如火的木棉,我的家乡仿佛失去了春天。


  待到公路扩建完成,它的确又宽又平直,中间还砌起了绿化带,两边的人行道也铺上了砖,不再是土道,有几分新鲜的城市的气息了。可惜,两旁的木棉树终究没有种回来,改种了一种我叫不上名字的常青树,矮矮小小的,年轻生涩得很,一点也寻不见如木棉树一般古拙坚定的守护之态。家乡那不为时变的悠然宁静终是失去了它最后的守护神。


  如今我也并不常年在家乡了,偶尔回来,有些街道我乍一看竟也感到陌生了。也只有慢慢走着慢慢看着,才能依稀看到几分过去的痕迹——有的地方三四年就不知道翻新了多少遍,可有的地方十几年了都还是那个样子。于是新的和旧的、陌生的和熟悉的出现在同一条街上、同一个镇上,就像过去和现在紧紧挨着抱着,无声诉说着这些年时代的浪潮。


  而木棉树仿佛和老屋一起,沉睡在这日渐喧嚣的城镇的角落了。镇中的人们多不再走街串巷、相互问候了,而老人和孩子们也失了拾花的乐趣,钢筋水泥特有的冰冷仿佛把那黑瓦土墙的温暖全给剪碎了。而在一些小巷中,有的老人依旧喜欢在三四月搬把旧摇椅在外头,闲闲地晒着太阳,仿佛不曾被这快节奏的生活打扰,安然祥和依旧——只是他们每每醒来,再也见不到木棉花躺在自己的脚边了。


  车窗外的木棉树不过一闪而逝,我不由侧头回望,却也很快看不到那被现代楼房淹没的树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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