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心兰

千载黄粱梦,渡我山万重。笑却人间事,月下邀扬州。

【但去莫复问】壹·山雨欲来

  今年冬天的初雪下了一夜。

  此刻若有人站在秋山之上放目远眺,就可见整座秋城都盖着一层雪纱,给冬日冷淡的天光一映,便如千万星辰荧荧沉睡在秋城的怀抱里,自有七分宁静祥和之意——可秋城里的人已经醒了。

  虽说秋城通南往北,连东接西,向来是各地修士会聚的中枢之地,但它也从未如此热闹过。

  且看那秋城最好的客栈朝来楼内,左面那桌人黑袍窄袖,神情肃然,通身剑意,正是天下剑修向往之地小重山的弟子。而右面那桌人翠翘金缕,袅娜娉婷,衣襟处一朵绣银山茶,却是女修荟萃的望钟山的弟子。再看另一桌人褒衣博带,风姿特秀,举手投足又如寻常雅士,应是集天下之书的琅环阁的弟子。

  细看更有魔道三教的修士混杂其间……饶是朝来楼的楼主也不免有些吃不消,暗自对重光君又爱又恨。


  清晨方至的白玉京安静坐在朝来楼的一角,听尽楼内交谈之声。

  只听有人笑问临时拼桌的同桌人:“这几日的秋城倒是极为热闹,没想到某竟能一见当今‘二山三教四阁’的道友们齐聚于此,却不知是为了何事?”

  当下顶尖势力可数“一宗一都一楼,二山三教四阁”。三教虽有“魔”字当头,但并非邪魔一道,只是修行之法与他道殊途,故而三教或有引起些许忌惮,到底不至于声名狼藉、人所不齿,亦能与二山四阁齐名。

  一修士笑道:“道友莫非近日闭关方出?”

  先时问话之人也不羞窘,点头道:“在下的确闭关三年,近日方出。”

  另一个修士接话道:“道友有所不知,重光君三月前昭告天下他将重建他旧时宗门,来到秋城的道友们正是要往南边四荒岭去。”

  先时问话之人神色微变,小心压低了嗓子,问道:“在场最高不过金丹期,可重光君已经是合体期大能……他们去能干什么?”

  对方哈哈一笑:“还干什么?自然是去递拜帖和送贺礼的。”

  同桌三人见他瞠目结舌之态,也不禁一哂。一人见他仍是不知所以,好心提醒道:“你以为为什么重光君三月前就说要重建宗门,而他们现在才去送礼?”

  的确,重建宗门,甚至是建立新的宗门对于合体期大能而言易如反掌,根本不必费上三个月。

  也许是八卦之心人皆有之,邻桌的人似乎是听了一会儿,忍不住插话道:“那些名门大派,打不过重光君,又害怕重光君的友人,只能硬生生和他磨了三个月的皮,明明一副能拖多久是多久的模样,还美名曰‘我们是为真君考虑’。你们是没看到当初寻心宗宗主好言相劝结果被重光君回绝时的那个脸色,啧啧。”

  正在偷听的白玉京闻言微微一笑。

  寻心宗正是现下“一宗一都一楼”中的“一宗”,在一众老牌势力中竟是这近十几年才崛起的。据传此宗是在当年真正的玄门第一宗隐沧宗处于危难之际,一副宗主携近半弟子弃宗而去,另立新宗,又在隐沧宗土崩瓦解之际揽了许多原属隐沧宗门下的势力,这才能够在短短十几年跻身顶尖之列。

  而重光君旧时的宗门,正是隐沧宗,也无怪乎寻心宗三番五次想要拦下他,约他喝个茶,论个道。且不论寻心宗是否立宗不正,单论这般行径就为许多人所不耻,正如方才那位插话的修士,俨然就对寻心宗不屑一顾。

  先时那人给这话一说,觉得自己不过闭关三年却已经错过了百年一度的大戏。不过转念又想到,对方是如何得知寻心宗宗主的脸色的?

  他寻声回望,却见一黑衣广袖的男子,朗眉星目,额间一道狭长如柳叶的红色纹路,更添几许风流。黑衣男子见他望来,挑眉温和一笑。

  他僵硬回以一笑,讪讪地回过头。

  原来对方是度朔教的弟子。许多人对度朔教且敬且畏,度朔教主修御鬼一道,超绝非凡,多次在正邪之战中大放异彩,教中弟子额间花纹便是他们与鬼将定下契约的印记。

  如今非命教与奇正教相对势弱,度朔教反而如日中天,其教主玉嶙峋更是曾力御千鬼只身闯入魑魅界,大挫魑魅界的锐气,毫发无损救回好友重光君,不愧为魔道魁首。

  他同桌之人亦好奇随之望去,认出是度朔教的弟子,有人赞叹道:“原来是度朔教的道友,据说玉教主这三个月一直陪着重光君赴多方势力的邀请,此前更是多次救重光君于水火,相交刎颈,其高情厚谊至此!若有友如此,此生何求!”

  此话一出,便引得旁桌数人相和。

  但有一人冷笑道:“玉嶙峋比之天机子又如何?”一话力压一角喧嚣,就连度朔教的弟子也一时不语。

  天机子乃摘星楼五位楼主之一。

  “一宗一都一楼”中的“一楼”便是摘星楼,五位楼主又被尊为五知真君,正所谓知人、知时、知难、知道、知命也。众人只知摘星楼知天下事,然而摘星楼是何时成立、楼内弟子几何,除却五位楼主之外无人知晓。而妄图探究之人无一逃过三日之内身死道消的下场。故有人道:“宁可得罪度朔教,不可得罪摘星楼。”


  而据说这三个月,天机子亦是与重光君寸步不离。


  忽有一人叹道:“重光君光风霁月,金相玉质,两百年成就合体者,寥若晨星。他却要重建旧时宗门,何苦?隐沧宗到底……唉……”


  随即有人辩驳道:“那是重光君重情重义!纵然重光君旧时宗门名誉有损,他也不忘师门百年养育之情,栽培之义!”

  白玉京猛然惊觉,直到现在他才听到有人提起隐沧宗之名,楼内众人多以“重光君旧时宗门”指代,昔年到底发生了何事,才令众人对隐沧宗讳莫如深?

  他不由得将目光投向三楼的一间雅间,似是想透过门墙望向他所念之人。


  那间雅间早已被人设下隔音阵法,雅间中的人犹自交谈。

  一形貌昳丽的男子道:“长生,我当初是支持你重建隐沧宗,可你没有告诉我你是要去四荒岭重建啊。”

  另一人纠正道:“是青枫岭。”此人深衣鹤氅,漆发玉面,仅从侧影便可窥见其霞姿月韵,风骨天成。正是重光君季长生。

  “好好,青枫岭。”对方点了点头,语气无奈,“可青枫岭那的地脉都已经断了吧,魑魅界界门的封印又松了,不用看我都能猜到那里什么鬼样子。你就不能重新找块山清水秀的地儿?就和青枫岭杠上了?”

  季长生却道:“正是因为魑魅界的界门在青枫岭,所以隐沧宗必须建在那里,那一处界门本来就该我们镇守。”

  对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愤愤不平道:“他们那样对你,你还要帮他们守界门?!若非当年他们都袖手旁观、乐见其成……”

  季长生轻声叹息:“阿严。”

  宋严被他这样一唤,默不作声地走了两圈,才继续道:“青枫岭的地脉你待如何?若是地脉尽毁,青枫岭根本无法汇聚灵气。”

  “我前日请了柏舟君,他答应会和我去看看。”

  “清都杜含秋?”宋严惊讶道:“你同他也是好友?”

  清都亦列位乾坤,虽然近百年来极少有弟子入世行走,但是依旧无人小觑——入世行走的清都弟子无不有踔绝之能,清都这一代的首席弟子杜含秋更是个中翘楚。

  季长生微笑道:“我与他素无往来,只是我和他师弟泽不丹有些交情,这才能请到他。”

  宋严不由大笑,“不愧是知交满天下的重光君。”宋严本就是一株桃花化形,不笑时已如桃枝含露,美不胜收,如今一笑更是如三千桃花齐绽,春风驱散一室冬寒。

  季长生挪揄道:“自然比不得花开时节动天下的百花阁阁主。”

  宋严故作生气地瞪了他一眼,道:“哪壶不开提哪壶。”

  当年宋严要渡生死劫,托了季长生为他护法。于是季长生在那段时日一直陪着他,看着他形容日渐枯槁,最后重归树形,扎根大地,护他渡过七七四十九道雷劫重获新生。

  宋严渡过雷劫之后尚有七日虚弱期,犹是本体之态,却是堆花如云,高标韵致,引得许多人为他停留驻足,更有甚者自远方慕名而来,后来竟演变成一场百年未有的观花盛会,的确可称花开时节动天下。

  ……但在宋严看来,那场盛会堪称一场噩梦。若非季长生为他护法,只怕那些观花人就不止是观花,还要攀花折枝了。

  季长生依旧悠然笑道:“嗯,是在下的错,还望宋阁主大人有大量,莫要生季某的气才好。”

  宋严正要回应,却听有人扣门,且道:“师尊,时候不早了。”

  季长生向宋严颔首示意,对外回应道:“你且进来。”

  一玉面郎君推门而入,先对室内的宋严抱手一礼,而后关上门,站到季长生的身后。这位郎君正是白玉京,季长生之徒。

  若说季长生的美是安静沉郁,犹如云散月现,风韵独绝;那么白玉京的美则是萧疏轩举,犹如苍山负雪,神仪明秀。

  宋严深深地看了白玉京一眼,目光一转便对上季长生依旧平静无波的眉眼,意味深长道:“你这徒儿倒出落得越发俊俏了。”

  “的确如此。”季长生颔首应下。

  宋严看了季长生半响,只见对方对他微微一笑。他们相交多年,宋严自是明白对方这是在告诉他不必担心,于是心中微定,向他道别:“此去一路险阻,你多珍重。”

  季长生端容道:“你也多珍重。”


  宋严目送季长生带着白玉京从暗道离去,自己也理了理衣袍,翩然下楼。正如昨夜他一人前来,如今他亦一人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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